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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 phlorizin 到 SGLT2:腎臟排糖機轉如何被發現

談到鈉—葡萄糖共同運輸蛋白 2 抑制劑(sodium–glucose cotransporter 2 inhibitors, SGLT2-i),許多人首先想到的是一類讓葡萄糖隨尿液排出的藥物。但這段歷史並不是從製藥公司鎖定 SGLT2 後才開始。早在「葡萄糖運輸蛋白」與「SGLT2」這些名稱出現以前一百多年,一種從果樹根皮分離出的天然物,已經讓研究者看見腎臟排糖的可能。

它叫做 phlorizin,也常拼作 phloridzin。從 1835 年的植物化學,到 20 世紀的腎臟生理,再到 SGLT1 與 SGLT2 的分子鑑定,研究者面對的問題不斷改變:先問「這是什麼物質」,再問「它為什麼造成尿糖」,接著追查「正常腎臟如何把葡萄糖收回」,最後才找到負責這項工作的蛋白質與基因。

這一篇先回顧腎臟葡萄糖再吸收的生理研究,以及 SGLT1、SGLT2 的分子發現史。研究者如何以 phlorizin 為起點,開發出現代 gliflozin,則留到下篇。

1835 年:從果樹根皮分離出的 phlorizin

1835 年,比利時化學家 Laurent-Guillaume de Koninck 與 Jean-Servais Stas 報告從蘋果、梨、李與櫻桃等薔薇科植物的根皮材料中分離出一種新的苦味配糖體,並命名為 phlorizin。同年,Christian Petersen 也發表了這個物質的化學分析,並在文章開頭提及 de Koninck 先前的報告。[1,2]

關於 1835 年的精確報告日期,以及不同語言短報的先後,後來的歷史文獻並不完全一致。較穩妥的說法是:de Koninck 與 Stas 負責分離與命名,Petersen 則在同年留下可查考的分析文獻。當時的重點仍是化學性質,沒有人知道它日後會成為研究腎臟葡萄糖運輸的重要工具。

von Mering 的「人工糖尿」

約半個世紀後,德國醫師與生理學家 Josef von Mering 在實驗犬身上觀察到,給予 phlorizin 後,尿液中會出現大量葡萄糖。後來的文獻多將這項發現記為 1885 年,而目前可查得的短文〈Über künstlichen Diabetes〉則發表於 1886 年。前者較可能是實驗發現的時間,後者則是發表紀錄;因此本文保留這兩個時間節點,不將它簡化成單一年份。[2]

真正重要的是,phlorizin 所造成的尿糖逐漸顯示出不同於一般高血糖性糖尿病的特徵:尿糖不一定只源於血糖過高,也可能是腎臟無法把已濾入腎小管的葡萄糖完整收回。研究焦點因此從「血液中為何出現過多葡萄糖」,轉向「腎臟為何把葡萄糖放走」。

1933 年,Herbert Chasis、Norman Jolliffe 與 Homer W. Smith 直接在人類研究 phlorizin 對葡萄糖及其他溶質排泄的影響。[3] 這些早期清除率實驗與今天直接量測運輸蛋白活性的研究不同,卻讓 phlorizin 從動物實驗中的特殊現象,變成研究人類腎臟功能的生理工具。

正常情況下,腎臟如何把葡萄糖收回?

血液流經腎絲球時,血漿中的葡萄糖會自由濾過,進入腎小管。在正常血糖下,濾出的葡萄糖幾乎全部會在近端小管被再吸收,因此尿中通常不會出現明顯的葡萄糖。

這不是單純的被動擴散,而是跨越近端小管上皮細胞兩側的接力運輸。

第一步發生在面向管腔的刷狀緣。位於近端小管早段(S1–S2)的鈉—葡萄糖共同運輸蛋白 2(sodium–glucose cotransporter 2, SGLT2),會把鈉離子與葡萄糖一起帶入細胞。它屬於相對低親和力、高容量的運輸系統,適合處理剛進入近端小管的大量葡萄糖;一般可簡化為負責大部分、約九成的正常葡萄糖再吸收。[4,5]

少量未在早段被收回的葡萄糖繼續流向近端小管後段,再由以 S3 為主的高親和力、低容量鈉—葡萄糖共同運輸蛋白 1(sodium–glucose cotransporter 1, SGLT1)接手。它像一道收尾系統,即使管腔內的葡萄糖濃度已經很低,仍能繼續回收。

葡萄糖進入近端小管細胞後,在早段主要透過位於基底外側的葡萄糖運輸蛋白 2(glucose transporter 2, GLUT2),沿濃度梯度離開細胞;後段則主要由葡萄糖運輸蛋白 1(glucose transporter 1, GLUT1)負責,讓葡萄糖回到腎間質與周圍微血管。[6] 另一方面,位於基底外側的鈉鉀幫浦(sodium–potassium ATPase, Na⁺/K⁺-ATPase)會分解三磷酸腺苷(adenosine triphosphate, ATP)取得能量,把鈉離子泵出細胞、把鉀離子帶入細胞,維持細胞內較低的鈉濃度。SGLT1 與 SGLT2 本身不直接分解 ATP,而是利用這個鈉離子電化學梯度,間接取得運送葡萄糖的能量。

人體 SGLT2 的鈉—葡萄糖耦合比例約為 1:1;SGLT1 約為 2:1,因此 SGLT1 在低葡萄糖濃度下仍能提供較強的驅動力。[7]

不過,「SGLT2 九成、SGLT1 一成」只是方便理解的近似。小鼠基因剔除研究在正常血糖下曾估計為約 97% 與 3%;當 SGLT2 缺失或受到抑制時,更多葡萄糖會抵達後段,SGLT1 的實際回收量便可大幅增加。[5] 這些比例會受到物種、血糖、腎小管負荷與實驗條件影響,不是永遠固定的常數。

正常腎臟葡萄糖再吸收示意圖:近端小管早段 S1–S2 的 SGLT2 與後段、以 S3 為主的 SGLT1,將鈉和葡萄糖由管腔帶入細胞;葡萄糖再經 GLUT2 或 GLUT1 到達血液側,Na⁺/K⁺-ATPase 將三個鈉離子泵出細胞並將兩個鉀離子泵入細胞,以維持鈉離子梯度。
圖 1 正常腎臟葡萄糖再吸收。近端小管早段(S1–S2)的鈉—葡萄糖共同運輸蛋白 2(sodium–glucose cotransporter 2, SGLT2)負責大部分葡萄糖再吸收;剩餘葡萄糖再由近端小管後段、以 S3 為主的鈉—葡萄糖共同運輸蛋白 1(sodium–glucose cotransporter 1, SGLT1)回收。葡萄糖分別經基底外側的葡萄糖運輸蛋白 2(glucose transporter 2, GLUT2)或葡萄糖運輸蛋白 1(glucose transporter 1, GLUT1)回到血液側;鈉鉀幫浦(sodium–potassium ATPase, Na⁺/K⁺-ATPase)則維持所需的鈉離子電化學梯度。圖中分段與比例皆為簡化示意,實際情況會隨物種與生理條件而變化。[47]

葡萄糖腎小管運輸極量(Tm):腎臟的葡萄糖回收能力有上限

在研究者知道 SGLT1 與 SGLT2 以前,腎臟生理學已經證明葡萄糖再吸收不是無限的。

1938 年,James A. Shannon 與 S. H. Fisher 以正常犬進行實驗,定量比較葡萄糖的濾過、腎小管再吸收與排泄。[8] 1941 年,Shannon、Sidney Farber 與 L. Troast 進一步研究正常犬的葡萄糖腎小管運輸極量(tubular maximum for glucose, TmG;以下簡稱 Tm)。[9]

當血糖逐漸升高,腎絲球濾過的葡萄糖量也會增加。起初,近端小管可同步增加再吸收,尿中仍幾乎沒有葡萄糖;但當葡萄糖濾過量(filtered glucose load)接近整體腎小管的最大回收能力,尿糖便開始出現。之後,再吸收曲線逐漸接近平台,超出回收能力的葡萄糖則隨尿液排出。

實際曲線不會在某一個血糖值突然折成直角。每個腎元的飽和點不盡相同,運輸能力也會逐步接近上限。因此,從尿糖開始出現,到整體再吸收能力接近 Tm 之間,曲線會形成一段彎曲的漸進飽和區(splay)。

Tm 的重要性在於,它讓研究者不再只觀察尿糖的有無,而能進一步量化腎臟回收葡萄糖的能力。但 Tm 是整個腎臟、許多腎元與多套運輸系統共同作用的結果,不能直接等同於單一 SGLT2 分子的最大運輸速率。

正常腎臟處理葡萄糖的簡化曲線圖:藍色濾過量隨血漿葡萄糖濃度線性增加;綠色再吸收量起初與濾過量同步,經過漸進飽和區後趨近 Tm;橘色排泄量在腎糖閾值附近由零開始上升。
圖 2 葡萄糖濾過、再吸收與排泄曲線。正常情況下,葡萄糖濾過量會隨血漿葡萄糖濃度增加。到達腎糖閾值(renal threshold)附近後,尿糖開始出現;由於不同腎元並非同時達到運輸上限,再吸收曲線會經過漸進飽和區(splay),最後趨近葡萄糖腎小管運輸極量(tubular maximum for glucose, Tm)。超出回收能力的葡萄糖會隨尿液排出。本圖為整體腎臟的概念示意,不代表特定個人的固定數值。[8,9]

鈉—葡萄糖共同運輸:答案最先在腸道出現

腎臟能回收葡萄糖,還有一個更基本的問題:葡萄糖如何逆著濃度梯度進入近端小管細胞?

1960 年,Robert K. Crane 在布拉格舉行的膜運輸研討會上提出鈉—葡萄糖共同運輸假說(Na⁺–glucose cotransport hypothesis);Crane、Miller 與 Bihler 撰寫的會議論文於 1961 年出版。[10] 必須注意的是,Crane 當時討論的是小腸糖吸收,而不是直接發現腎臟中的 SGLT2;這套模型後來才成為理解腎臟 SGLT 的重要基礎。[7]

這個假說的核心是:葡萄糖的主動吸收,可以和鈉離子順著電化學梯度進入細胞的過程耦合。1962 年,Fernando Alvarado 與 Crane 又報告 phlorizin 會競爭性抑制倉鼠小腸的主動糖運輸。[11]

1970 年代,腎臟刷狀緣膜、phlorizin 結合與膜囊泡研究,將這個最初來自腸道的概念帶進腎臟。1975 年,Peter Aronson 與 Bertram Sacktor 利用腎皮質刷狀緣囊泡,證明鈉離子梯度能驅動 D-葡萄糖運輸。[12] 同一時期的研究也在腎皮質膜上找到對 phlorizin 具有高親和力的結合位點。[13]

此時,研究者已經知道腎臟存在會被 phlorizin 阻斷的鈉—葡萄糖共同運輸,卻還不清楚參與其中的運輸蛋白究竟有幾種。

近端小管不是一套系統,而是兩段接力

1981 至 1982 年的腎元分段與刷狀緣研究提供了下一塊拼圖。David Barfuss 與 James Schafer 比較兔近端腎元不同區段的葡萄糖運輸;Richard Turner 與 Alan Moran 則進一步描述兩套性質不同的鈉依賴性葡萄糖運輸系統。[14,15]

近端小管早段的系統親和力較低、容量較高,適合處理大量葡萄糖;較後段的系統親和力較高、容量較低,適合清除殘餘葡萄糖。這與今天熟悉的 SGLT2/SGLT1 分工相似。

但仍須注意歷史先後:1980 年代初的研究只從功能上推導出兩套系統,當時還沒有基因或蛋白質證據可以證明它們就是 SGLT2 與 SGLT1。這兩套系統的分子身分,要到後來才獲得確認。

先找到 SGLT1,再找到 SGLT2

1987 年,Matthias Hediger、Michael Coady、Thomas Ikeda 與 Ernest Wright 利用表現選殖(expression cloning)技術,取得兔小腸鈉—葡萄糖共同運輸蛋白的互補 DNA(complementary DNA, cDNA)。[16] 他們將腸道來源的信使 RNA(messenger RNA, mRNA)分群後,注入非洲爪蟾卵母細胞,藉此尋找能產生鈉依賴性糖運輸的序列。這個運輸蛋白後來被稱為 SGLT1。

1991 年,人類遺傳學提供了更直接的因果證據。Ernest Turk 等人在先天性葡萄糖—半乳糖吸收不良症(glucose–galactose malabsorption)家族中找到 SGLT1 的錯義突變(missense mutation)。這項突變會與疾病共同遺傳,而且由突變序列製成的互補 RNA(complementary RNA, cRNA),注入卵母細胞後無法產生鈉依賴性糖運輸功能。[17]

腎臟中大容量葡萄糖運輸蛋白的發現史,則要分成兩個節點。

1992 年,R. G. Wells 等人從人類腎臟取得一段名為 Hu14 的 cDNA,後來確認它對應的是 SGLT2。他們發現這個基因會在腎臟表現,支持人體可能存在第二種腎型 SGLT;但原始論文明確表示,當時未能在非洲爪蟾卵母細胞中測得確定的運輸功能。[18]

1994 年,Yoshikatsu Kanai、Woo-Sung Lee、Guofeng You、Dennis Brown 與 Matthias Hediger 才完成這個腎型運輸蛋白的功能鑑定。他們將它定位到近端小管早段,證明它會受到 phlorizin 抑制,並具有低親和力、高容量及 1:1 鈉—葡萄糖耦合等特徵,最後將它命名為 SGLT2。[4]

因此,若問「SGLT2 何時被發現」,最準確的回答是:1992 年取得候選 cDNA,1994 年完成功能鑑定與命名。

2002 年,van den Heuvel 等人找到溶質載體家族 5 成員 2(solute carrier family 5 member 2, SLC5A2)基因的無義突變(nonsense mutation)與先天性孤立型腎性糖尿的直接連結。[19] 這項人類遺傳證據顯示,SLC5A2 功能缺損本身就可能在血糖正常時造成持續尿糖,因此成為支持 SGLT2 作為藥物作用標的的重要證據。不過,這篇報告僅是一個家族性腎性糖尿個案:它可以協助確認基因缺損與尿糖之間的因果關係,卻不足以回答長期使用藥物抑制 SGLT2 是否安全。

後來,研究者也逐漸理解,為何早期實驗中的 SGLT2 在某些異源表現系統裡活性很低。2017 年,Coady 等人發現膜相關蛋白 17(membrane-associated protein 17, MAP17;由 PDZK1-interacting protein 1, PDZK1IP1 基因編碼)可大幅提高 SGLT2 活性;他們也在一名找不到 SLC5A2 編碼區突變的家族性腎性糖尿患者中,發現 PDZK1IP1 的剪接突變。[20] 這項研究補充了先前未知的機制,也提醒我們:解讀 1990 年代的運輸動力學資料時,必須考量當時尚未發現輔助蛋白的技術限制。

1835 至 2002 年的直式時間軸:從 phlorizin 的分離與尿糖現象,經過葡萄糖再吸收、Tm、鈉—葡萄糖共同運輸與兩套近端小管運輸系統,最後到 SGLT1、SGLT2 的分子鑑定及 SLC5A2 人類遺傳證據。
圖 3 從 phlorizin 到 SGLT2 的關鍵發現時間軸。這段歷史可分成天然物與尿糖現象、腎臟生理與運輸模型,以及分子鑑定與人類遺傳三個階段。1992 年取得候選 cDNA,1994 年才完成功能鑑定與命名;2002 年 SLC5A2 基因突變與先天性腎性糖尿的連結,則提供了人類遺傳證據。1885/1886 與 1960/1961 分別代表實驗發現或假說提出,以及目前可查得的出版紀錄。[14,810,1216,18,19]

在作用標的獲得確認之前,生理學已鋪路一個世紀

從 phlorizin 到 SGLT2 的歷史,不是靠單一實驗完成,而是許多研究接續累積的結果。

19 世紀的化學家先分離出 phlorizin,von Mering 接著觀察到它會造成尿糖;Shannon 等人利用 Tm 曲線量化腎臟回收葡萄糖的能力;Crane 的腸道研究提出鈉—葡萄糖共同運輸模型;腎小管分段研究則顯示前後段存在兩套接力系統。最後,表現選殖與人類遺傳研究才讓 SGLT1、SGLT2 從生理功能變成具體的蛋白質與基因。

到 2002 年左右,研究者已大致回答兩個關鍵問題:正常腎臟如何回收葡萄糖,以及 phlorizin 主要阻斷哪一段運輸機制。不過,即使確認了作用標的,距離開發成可用的藥物仍有一段路。phlorizin 經口服後容易被分解,能進入全身循環的比例偏低,對 SGLT2 的選擇性也不足。研究者如何克服這些限制,才是從 phlorizin 走向 dapagliflozin、canagliflozin 與 empagliflozin 的下一段故事。

參考資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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