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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eorg Haas – 被遺忘的血液透析先驅

世界第一例人體血液透析

1924 年,德國內科醫師 Georg Haas 將病人的血液引出體外,送進由玻璃圓筒與半透膜管組成的裝置,再讓血液回到病人體內。這次治療只有 15 分鐘,沒有挽救病人的生命,卻第一次證明:人體血液透析確實可以進行。

談到人工腎臟的歷史,許多人第一個想到的名字是荷蘭醫師 Willem Kolff。但早在 Kolff 製作旋轉鼓式人工腎臟將近 20 年前,Georg Haas 就已經在德國 Gießen 完成世界第一例人體血液透析。2024 年,距離世界第一例人體血液透析正好一百年,但完成這項突破的 Haas,仍是透析史上少有人熟悉的名字。[1]

從代謝研究走向「洗血」的構想

Georg Haas 於 1886 年 4 月 24 日出生於德國 Nürnberg。他先後在 Freiburg 與 München 攻讀醫學,1911 年在病理學家 Ludwig Aschoff 指導下完成博士論文,之後前往 Strasbourg,進入 Franz Hofmeister 的實驗室,從事生物化學、代謝與膠體化學研究。[2]

這段研究經歷,讓 Haas 熟悉了日後血液透析所依循的核心原理:小分子溶質可以穿過半透膜,血球與蛋白質等較大的成分則留在血液中。19 世紀中葉,蘇格蘭化學家 Thomas Graham 已用「dialysis」描述這類膜分離現象;然而,要把化學實驗室裡的原理變成可以接上活體循環的治療,還得克服膜材、血液凝固、血流與感染等一道道難關。

1914 年,Haas 進入 Gießen 大學醫學部工作。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,他接觸到罹患「戰壕腎炎」(trench nephritis)及嚴重尿毒症的士兵。當時臨床能用的手段,不外乎放血、催汗或限制飲食,始終無法真正把累積在體內的尿毒物質清除出去。這些經驗促使他開始思考一個在當時十分大膽的問題:能不能把血液暫時引出體外,加以淨化,再送回病人體內?[2]

「從最初的構想到血液透析真正能夠實施,中間走過一條非常漫長的路。我甚至可以說,那是一段充滿苦難的歷程;幾乎每克服一個障礙,下一個障礙便立刻接踵而來。」
——Georg Haas,1928 年 [3]

從失敗的動物實驗開始

大約在 1914 到 1917 年間,Haas 開始以狗進行體外血液透析實驗。他先後測試過蘆葦管、動物腹膜、紙膜等材料,最後選用以 collodion(硝化纖維溶液)製成的半透膜管。它不是一般的硬管,而是一層薄而柔軟的膜套;血液在管內流動時,小分子物質可以穿過管壁,血球與蛋白質則留在管內。這種膜管可以依需要製成不同長度,也能滅菌,膜的通透性也較適合用於透析。[2]

真正棘手的,是如何防止血液在體外凝固。當時可取得的 hirudin(水蛭素)來自水蛭萃取物,純度不穩定,甚至可能引發嚴重毒性或類似過敏性休克的反應。抗凝血技術尚未成熟,使 Haas 的動物實驗屢屢受挫。

除了技術上的困難,戰時服役與戰後物資短缺,也讓這項研究一度中斷。[2,4]

1923 年,Heinrich Necheles 發表動物血液透析實驗後,Haas 隨即在《Klinische Wochenschrift》撰文回應。他指出自己早在 1915、1916 年便做過類似實驗,也直接點出 hirudin 的毒性,是把這個方法應用於人體的主要障礙。更重要的是,他已經提出:若技術問題能夠克服,體外透析或許能成為尿毒症病人在昏迷前後的救命治療。[5]

為人體透析打造的人工腎臟

要把動物實驗推進到人體,Haas 必須同時增加透析膜的面積,也要設法降低膜管破裂時的失血風險。於是,他把兩條細長的 collodion 膜管以 U 形玻璃接頭連成一組,再放入裝有透析液的長玻璃圓筒中。每個圓筒都是一個獨立的透析單元,多個單元可以串聯,依需要增加交換面積。血液在膜管內流動,透析液則包圍在管外;小分子物質可以穿過膜管進入透析液,血球與大部分蛋白質則留在血液中。這套可以組合、拆換的裝置,後來稱為「Kabinensystem」。[3,6]

這種模組化設計也提升了治療的安全性:若其中一個單元的膜管破裂,只需將該單元隔離並更換,不必放棄整套裝置,也能減少血液損失。為了讓血液順利通過較長的體外管路,Haas 後來又加入 Beck transfusion apparatus(Beck 輸血裝置)。這是一種簡單的機械式血液幫浦,可以推動血液前進,減輕心臟維持體外循環的負擔。[3]

Georg Haas 早期人工腎臟的單一透析單元與多單元串聯系統重繪圖
圖一 Georg Haas 早期人工腎臟的結構示意。每一對 collodion 膜管以 U 形玻璃接頭連接,置於裝有透析液的玻璃圓筒中;多個獨立單元可以串聯使用。本圖依歷史圖稿重新繪製,作為結構示意,並非原始器械照片。

1924 年:世界第一例人體血液透析

1924 年,Haas 在 Gießen 第一次將這套裝置用在一名尿毒症病人身上。治療在外科醫師 Fritz von der Hütten 協助下進行:血液從橈動脈引出,通過透析裝置後,再由肘部靜脈回輸,抗凝則使用較純化的 hirudin。[7,8]

這第一次治療只持續了 15 分鐘。Haas 當時最在意的,並不是要達到足夠的毒素清除量,而是先確認一件更根本的事:體外循環能否安全建立、血液能否順利回到病人體內。整個過程沒有發生明顯併發症,證明「在人體進行血液透析」不再只是理論構想。[7,8]

這次治療的確切日期,現有史料已無法確認。Gießen 的醫學史研究根據協助手術的 Fritz von der Hütten 之任職資料推算,治療應發生在 1924 年 10 月中旬以前,可能是在暑期非上課期間。[2,8]

1925 年,Haas 為另一名年輕尿毒症病人進行了 30 分鐘的治療;1926 年又完成四次。部分療程因 hirudin 引起寒顫、頭痛等不良反應而中止,膜管破裂與血流壓力變化也持續考驗這套系統。這些治療雖然短暫,卻讓 Haas 得以逐步改善管路、血液幫浦及安全監測。[8]

1926 年 Georg Haas 在 Gießen 為病人進行血液透析的歷史場景重繪圖
圖二 1926 年 Gießen 血液透析治療現場。依 Gießen 醫學史文獻的圖說,右側坐在病床旁者為 Georg Haas,中央監測血流者為 Georg Balser。本圖依歷史照片重新繪製,作為情境示意,並非原始照片。[1,2]

1927 年:heparin 改變了抗凝血條件

早期 hirudin 製劑的毒性,一直是 Haas 將透析安全用於人體的重要障礙。1927 年,他首次將 heparin(肝素)用於人體血液透析。動物實驗及後續人體使用顯示,heparin 能達到所需的抗凝血效果,也沒有出現早期 hirudin 製劑令人擔心的毒性反應。Haas 因此認為,將這項「血液洗滌」(Blutwaschung)更大規模地應用於人體,最關鍵的障礙已經排除。[3,8]

從 1924 年到 1928 年 5 月,Haas 一共完成了 11 次人體血液透析。這裡指的是 11 次治療,而非 11 位不同病人;其中至少有病人接受過重複治療。[1,8]

1928 年:短暫但可以觀察的臨床改善

1928 年的治療時間更長,Haas 也開始記錄病人在治療前後的變化。部分病人的噁心、嘔吐、頭痛、呼吸困難與高血壓曾一度改善,食慾與精神狀態也短暫好轉。[3]

他還觀察到,在管路內壓力的作用下,部分水分會從血液中移出。Haas 當時並未使用現代的「超過濾」(ultrafiltration)一詞,但後來的醫學史回顧認為,這正是血液側正壓造成超過濾的早期描述。[9,10]

不過,這些療程仍遠遠無法與現代透析相比。膜面積與血流量有限、治療時間不足、滅菌條件不成熟,而接受治療的病人通常又已處於非常嚴重的尿毒症階段。這些病人最終都沒有長期存活。這些早期治療雖未能挽救病人,卻不表示血液透析這條路走不通。真正的限制是,當時的膜材、抗凝血技術、血管通路與重症照護都還不成熟,尚無法把一項已證實可行的技術,轉變為能夠穩定挽救生命的治療。[1,8]

即使如此,Haas 在 1928 年的論文中仍抱持審慎的樂觀。他坦言技術仍需繼續改良,但也指出,部分病人的主觀感受與客觀狀態確實有所改善。雖然當時累積的病例與治療經驗仍然有限,他仍認為這項方法值得繼續發展。[3]

為什麼研究沒有繼續?

1928 年之後,Haas 沒有再進行人體血液透析。至於他為何停下腳步,他本人並未留下明確說明。從當時的技術條件與臨床環境來看,這項研究若要繼續推進,確實面臨許多困難。[1,2,8]

其中包括:

  1. 血管通路無法長期重複使用。 每次治療都需要重新處理血管;當時距離 Scribner shunt 與動靜脈瘻管的出現,還有數十年。
  2. 裝置的透析效率有限。 治療時間不夠長、清除量不足,膜管與玻璃系統也容易發生故障。
  3. 抗凝血與感染風險仍高。 Heparin 改善了體外管路的凝血問題,卻無法同時解決無菌操作、材料相容性與重症照護等限制。
  4. 接受治療的病人通常已經非常危急。 短暫的症狀改善,很難扭轉嚴重尿毒症及其他器官問題。

除此之外,Haas 當時還肩負 Gießen 大學醫學門診部的臨床與行政工作,並將許多心力投入結核病的早期發現與糖尿病照護。這些職務是否直接促使他停止透析研究,目前無法確定;但他的工作重心逐漸轉移,確實是理解這段歷史時不能忽略的背景。[1,2,8]

至於同儕的態度,後來的醫學史家曾提出另一種解釋:這項新療法在當時受到的冷淡與懷疑,可能削弱了 Haas 繼續研究的動力。不過,這個說法來自後人的推論與未經證實的轉述,並非 Haas 本人留下的說明,因此只能視為一種可能,不能當作研究中止的確切原因。[9,11]

Haas 與 Kolff:不是互相取代,而是技術接力

1940 年代,荷蘭醫師 Willem Kolff 改用當時較容易取得的 cellophane(玻璃紙,一種再生纖維素薄膜)製成長管,研製出旋轉鼓式人工腎臟。1945 年,一名急性腎損傷病人在接受長時間透析後存活,人工腎臟也因此從實驗性裝置,走向能夠真正挽救生命的臨床治療。[8]

Haas 與 Kolff 的貢獻,不是彼此競爭,而是前後接續。Haas 首先將一套完整的體外血液透析系統用於病人,證明人體血液透析在技術上確實可行;Kolff 則利用新的膜材、更大的交換面積與更長的治療時間,提高透析效率,讓人工腎臟從可行的實驗性裝置,進一步成為能夠挽救生命的治療工具。若只追問「誰才是真正的發明者」,反而會忽略醫療技術如何一步步成熟:有人跨出第一步,也有人在前人的基礎上,讓它真正成為可以救人的治療。[8–10]

1952 年,Haas 在《Deutsche Medizinische Wochenschrift》發表一篇題為〈論人工腎臟〉的短篇綜述與評論。他回顧 Gießen 團隊早期的人體透析工作,也討論 Kolff、Alwall 等人後來的技術改良與人工腎臟的臨床用途。[12] 他特別肯定 cellophane 膜材帶來的進步,認為新的材料與裝置讓人工腎臟更容易操作,也更適合臨床使用。這篇文章既為 Haas 的先驅工作留下紀錄,也呈現人工腎臟如何在後來者手中繼續發展。

百年後,Haas 的構想仍在延續

Haas 使用的玻璃圓筒、collodion 膜管與 hirudin 早已退出臨床,但他當年必須解決的問題,至今仍是血液透析的核心:如何讓血液安全地離開身體、避免在體外凝固、跨越半透膜移除溶質與水分,最後再把血液安全送回病人體內。

今天的透析器內有數千根中空纖維,整套血液透析系統還包括精密的血液幫浦、壓力監測、空氣偵測與水處理設備。器材早已今非昔比,但半透膜、擴散、體外循環與抗凝血等核心概念,都可以在 Haas 的裝置中看見雛形。

Georg Haas 於 1971 年 12 月 6 日在 Gießen 去世。在他有生之年,血液透析已經從早期實驗逐漸成為能夠挽救生命的治療;但他在 1924 年踏出的第一步,仍有無可取代的意義:他證明人的血液可以離開身體,在體外接受淨化,再安全地回到體內。這項嘗試,也讓「藉由體外血液淨化裝置,暫時替代腎臟部分功能」的構想,第一次真正走到病床旁。[1,8]

參考文獻

  1. Husain-Syed F, Enke U, Lübbecke F, Fassbinder W, Grimminger F, Birk HW. 100 Years of Dialysis at University Hospital Giessen. Blood Purif. 2025;54(4–5):211–217. DOI: 10.1159/000543874. PMID: 39908004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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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6. Haas G. Über den Versuch der Blutauswaschung am Lebenden mit Hilfe der Dialyse. I. Mitteilung. Arch Exp Pathol Pharmakol. 1926;116(3–4):158–172. DOI: 10.1007/BF01863649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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